天黑下来之后吃了药,把书看完,练了会字,感觉胸中的郁燥褪去了,逐渐被平静取代。
光线有些暗,梳妆台前的镜子大约是很久没擦了,朦朦胧胧的,照出我的影,长发散在胸前,眉眼轮廓间竟有几分相似表姐,这使我吃惊。
想了想,表姐毕竟是姑姑的女儿,姑父又和我妈同村同姓,有几分相似倒也不奇怪。但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发觉过这份相似,大概是从没有把自己和她放在一起比较过。在我心里,她是极美的,这种美超越了眼睛能看到的表象,是一种极纯粹极热烈的美。像夜晚燃烧的火焰,像满树盛放的扶桑,秾丽,张扬,肆意。而我自己,简直太灰暗了。
她是姑姑的小女儿,上头有两个哥哥,从小受尽宠爱,所以张扬热烈。这一点与我不同,与大多数农村姑娘都不相同。在别的小姑娘操持着家务,弄得一身脏污的时候,她永远干干净净的,长发柔顺,垂在腰间,穿着好看的裙子,肌肤细腻雪白,笑声肆无忌惮。
她生得漂亮,又极爱笑,说话直来直去,没有心机,身受宠爱,但又不恃宠而骄。一双眼睛像湖水一样清澈,一望见底,笑声清脆悦耳,如同银铃。这样的人到哪里都讨人喜欢的。
姑娘们都喜欢她,羡慕她。而我,比旁人更多了几分错综复杂的情感。我爱慕她。当然,这份情感是不会从我口中流露出的。她纯洁无瑕,我的爱同样纯洁无瑕。
和她相比,我更像桐花。长在极高的树上,旁人无法触碰,花不起眼,但树下路过的人,总能闻见气息。在成长过程中,我也总是默默无闻,收敛自己的气息,将自己隐在人群之中。她和我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但命运捉弄,她的人生轨迹,逐渐和我重复合拢了。十七岁时,她爱上了一个男人,不顾家人反对,和他私奔了去。二十来岁时,她怀孕了,生下了一个儿子,没多久就和男人分手,孩子被男人带走了。两人并未成婚。此后多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依旧张扬热烈,只是没那么爱笑了。
记得有一年她来找我,那天下着微雨,她走在我前面,长发被雨丝微微润湿,让人想起了遥远处黛色的山峦,上面萦绕着雾霭。一袭碎花长裙,束得腰肢纤细,路过水坑时她把裙摆微微提起,露出小腿和脚踝,高跟鞋小巧精致,衬得她肌肤柔软晶莹,像一块温润的白玉。那一年她二十八岁,我十八岁。
三十来岁时,她结婚了,男方像是大家口中所说的那种,“老实人”。出嫁之前,她有一晚和我同睡,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我问她,为什么要嫁给那个男人。她说,那男人对她太好了,好到不嫁他都不好意思的地步。当时我想,这其实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啊。他若能一直对你好,那自然是好的,但有一天他不想对你好了,你该怎么办呢?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打断她的喜悦。
那男人长得并不好看,经济条件也很一般,身有负债,且是二婚,和前妻育有两子。当时他说已经和前妻协商好,一人一个孩子。但婚后没多久,前妻把另一个也送回来了。这倒很像是和前妻商量好做的一个局。后来她再怀孕,男人就说了,已经有两个儿子,压力太大,不能再要孩子了。于是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就不要了。
两个儿子岁数已经很大,性格顽劣,并不亲近表姐。几年之后男人的事业也并没有起色。表姐大概也有些醒悟了,于是不顾男人劝阻,生下了一个女儿。
女儿一岁多的时候,姑姑突然猝死了。是家族的心脏病,两个姑姑和一个表妹都有遗传。大家都回去参加葬礼了,我没有去。我也知道自己在逃避,逃避着离别,逃避着热闹,也逃避着她的泪眼。她会不会怪我不肯参加她母亲的葬礼呢?
再见到她时,是在去年弟弟的葬礼上了。她带着女儿前来,那小姑娘肌肤雪白,齐刘海,大眼睛,脾气直来直去,笑声仿若银铃,真像是她小时候啊。
知许
公子傲龙 ——楊玉君
公子傲龙 ——楊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