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瓶香氣誕生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整座城市像被泡進灰色的水裡,窗外霓虹燈隔著雨幕模糊成一片,而我的房間只剩燭火還亮著。
那時候的我,還不是現在人們口中的「夢境調香師」。
我只是個快被寂寞逼瘋的人。
桌上擺滿乾燥花、藥草、焚香木與一堆失敗的玻璃瓶。
有些氣味太刺鼻、有些太甜膩,而有些則讓人頭痛到想吐。
我一直找不到。
找不到那個真正能讓人「安靜下來」的味道。
直到那天凌晨。
我失手打翻了一瓶白薔薇萃液。
透明液體順著桌面流進燃燒中的焚香灰裡,空氣瞬間升起一股奇怪的香氣。
很淡。
卻讓我整個人愣住了。
……好安靜。
那不是普通的花香。
而是一種像深夜抱住自己的氣味。
我甚至忘了呼吸。
於是我開始發瘋似地重新調製。
白薔薇兩滴。
冷杉一滴。
安息香少量。
最後再加入微量鳶尾花。
玻璃滴管在燭火下折射出銀白色光澤,我的手因為興奮微微顫抖。
叮。
最後一滴落下時。
香氣終於完整了。
那瞬間,整個房間安靜得可怕。
連雨聲都像變遠了一樣。
我緩緩拔開瓶塞。
白薔薇的味道率先漫開。
溫柔、乾淨、甚至有點像剛曬過太陽的棉被。
但幾秒後。
更深層的氣味開始浮現。
像有人正慢慢替你蓋上被子。
像疲憊終於被允許停止。
我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因為我第一次知道——
原來香氣真的能觸碰靈魂。
我坐在桌前,靜靜聞著那瓶香水。
時間慢慢過去。
半小時後,我才發現一件事。
我居然沒有再想起那些讓我痛苦的事情。
那些失眠、焦慮、胸口像被掐住的感覺,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平靜。
近乎溺死般的平靜。
「……原來如此。」
我低低笑了。
原來人類真正渴望的,從來不是快樂。
而是——
停止痛苦。
燭火輕輕晃動。
我托著腮,看著玻璃瓶裡近乎透明的液體。
忽然第一次覺得。
它不像香水。
比較像某種慢性的毒。
溫柔地滲透呼吸。
安靜地腐蝕意識。
讓人心甘情願沉下去。
我望著它很久很久。
最後,輕聲替它取了名字。
《沉睡的白薔薇》。
而那也是我第一次明白。
從今以後。
我再也回不去普通人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