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夜為契》
第四十三章 紅狐入籠
書房裡,顧緋的槍安靜躺在桌面。
紅色通緝令列出她過去十二年的所有暗殺紀錄。
四十七項謀殺指控。
十三項非法武器交易。
九項跨境情報犯罪。
其中有些任務來自銀蛇,有些則是她在遇見莫宇以前,為了生存主動接下。
她救過人。
卻也確實殺過不該死的人。
顧緋沒有替自己辯解。
「什麼時候收到的?」莫宇問。
「昨夜。」
「誰送來?」
「裴安然。」
莫宇拿出手機。
「不要怪她。」
顧緋按住莫宇的手。
「是我要求她調查。」
「為什麼?」
「銀蛇覆滅以後,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其他人要接受審判,我卻可以若無其事留在妳身邊。」
「妳不是若無其事。」
「可我仍然自由。」
顧緋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有些人的家人,可能還在等一個答案。」
莫宇沉默。
她可以動用莫家與黑塔留下的力量,抹除顧緋所有紀錄。
甚至能讓她換一個身分,永遠不被找到。
顧緋顯然知道。
「不准替我處理。」
「我還沒說話。」
「妳的眼神已經說了。」
莫宇看向通緝令。
「無期太久。」
「殺掉的人回不來。」
「所以妳準備用一輩子還?」
「至少是我能做的事。」
莫宇握緊手指。
「妳自首後,我可能再也見不到妳。」
「可以探監。」
「不夠。」
顧緋眼底浮現短暫痛苦。
「我知道。」
她繞過書桌,走到莫宇面前。
「所以這三天,只陪我。」
莫宇抬眸。
「妳已經決定了?」
「嗯。」
「不會改變?」
「不會。」
莫宇沒有說尊重。
也沒有立刻同意。
她站起來,扣住顧緋的腰,將人緊緊抱進懷裡。
力道大得像是想把她留在身體裡。
顧緋的金色長髮散落在莫宇手臂。
「妳這樣,我會捨不得。」
「那就別走。」
「莫宇。」
「我第一次不想尊重妳的選擇。」
顧緋眼眶逐漸紅了。
「那妳要把我關起來?」
「想過。」
「關在哪裡?」
「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顧緋輕輕笑了。
那正是她曾經對莫宇產生過的願望。
把深愛的人藏起來。
不讓法律、敵人或其他任何人帶走。
「如果妳真的做了,我會恨妳。」
「我知道。」
「所以放手。」
莫宇沒有動。
「莫宇。」
顧緋抬手撫過她的短髮。
「我不是離開妳。」
「我是去面對自己做過的事。」
莫宇終於鬆開手臂。
卻仍然握著她的手。
「我陪妳去。」
「只能送到門口。」
「又是門口?」
「安然也是這樣?」
「嗯。」
「那我換一個。」
顧緋看著她。
「送我進去。」
---
當晚,七位留在海城的情人聚集在議事廳。
裴安然與林初雪透過視訊參加。
九人第一次沒有立即支持某個人的選擇。
唐以柔最先反對。
「她去自首有什麼用?」
「法律責任不會因為我們不願意就消失。」裴安然說。
「可以辯護。」
「我會替她辯護。」
「能判多久?」
裴安然沉默片刻。
「最理想的情況,二十五年。」
許若情臉色蒼白。
「二十五年?」
蘇晚晴低聲問:
「不能減刑?」
「顧緋持有銀蛇核心情報,也曾協助救援受害者,可以作為合作條件。」
「但部分罪名證據完整。」
葉知夏看向顧緋。
「妳一定要公開自首?」
「嗯。」
「我可以替妳找出所有被害者家屬,私下賠償。」
「不是所有傷害都能用錢解決。」
沈清瀾問:
「妳是想負責,還是在懲罰自己?」
顧緋愣住。
「有差別?」
「有。」
「負責是接受應有後果。」
「自我懲罰則是不論後果是否合理,都希望自己受苦。」
沈清瀾直視她。
「妳認為自己不配繼續留在莫宇身邊,對嗎?」
顧緋沒有回答。
許若情眼眶泛紅。
「妳憑什麼替我們決定,妳不配?」
「我殺過人。」
「我們知道。」
「妳們不知道全部。」
「那就告訴我們。」
顧緋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從未完整說過自己的過去。
十二歲時被人口販子帶離家鄉。
十五歲第一次殺人。
十八歲加入銀蛇。
她的任務名單裡不只有敵人。
還有記者、證人,以及不願意出售公司的人。
有些人直到死亡前,都不知道為什麼成為目標。
顧緋把所有紀錄投射到螢幕。
沒有人中途離開。
也沒有人說「不是妳的錯」。
因為其中一部分確實是她的選擇。
記錄播放完畢,房內一片沉默。
顧緋低聲問:
「現在還覺得我應該留下?」
莫宇第一個回答:
「嗯。」
「為什麼?」
「因為愛妳,和認為妳需要負責,可以同時存在。」
顧緋抬起眼睛。
莫宇繼續說:
「我不會替妳抹去罪名。」
「也不會因為罪名不再愛妳。」
顧緋眼中逐漸浮現淚水。
她一直以為,坦白所有過去後,九個女人看她的眼神一定會改變。
確實改變了。
有人震驚,有人難過,也有人需要時間接受。
卻沒有人要求她永遠消失。
裴安然透過螢幕說:
「我建議延期自首。」
顧緋皺眉。
「妳想替我脫罪?」
「不是。」
裴安然拿出另一份文件。
「四十七項謀殺指控中,有二十九項來自銀蛇偽造紀錄。真正由妳執行的案件是十八項。」
「差別不大。」
「法律上差別很大。」
「其餘證據需要重新調查。」
葉知夏立即說:
「我協助。」
林初雪也打開資料庫。
「我能還原原始任務紀錄。」
沈清瀾則提出:
「成立獨立調查組,由受害者代表共同參與。」
顧緋看著她們。
「妳們想替我減輕罪責?」
裴安然搖頭。
「是讓妳只為真正做過的事負責。」
「不多,也不少。」
莫宇看向顧緋。
「接受嗎?」
顧緋沉默很久。
「調查需要多久?」
「三個月。」
「那三個月後,我仍然自首。」
「好。」
「不准藏證據。」
葉知夏回答:
「不藏。」
「如果最後仍是無期?」
莫宇握住她的手。
「我陪妳接受。」
---
接下來三個月,顧緋停止所有武裝任務。
她與調查組合作,重新走過十八宗真正由她執行的案件。
她見到第一名受害者的母親。
老人沒有打她,也沒有辱罵。
只是問:
「他死前,有沒有很痛苦?」
顧緋無法說謊。
「有。」
老人閉上眼睛。
「我不會原諒妳。」
「我知道。」
「妳為什麼還來?」
「因為妳有權知道。」
老人最後沒有接受賠償。
顧緋也沒有要求。
第二個家庭拒絕見她。
第三個要求她公開道歉。
第四個願意接受銀蛇受害者基金的協助,卻要求永遠不知道資金來自誰。
顧緋全部接受。
每一次回到莫家,她都比離開時更加沉默。
莫宇沒有問她是否後悔。
只在夜裡替她留一盞燈。
---
某天深夜,顧緋從外地回來。
莫宇獨自坐在庭院等待。
「其他人呢?」顧緋問。
「睡了。」
「妳明天有會議。」
「取消了。」
「沈清瀾同意?」
「不知道。」
顧緋笑了一下。
莫宇向她伸手。
顧緋走近,卻沒有像平常那樣抱住她。
「今天見到一個女孩。」
「受害者家屬?」
「嗯。」
「她和父親最後一次見面時只有六歲。」
莫宇安靜聽著。
「她問我,為什麼殺她爸爸。」
「妳怎麼回答?」
「因為有人付錢。」
顧緋紅著眼睛笑了。
「很荒謬,對不對?」
「嗯。」
「妳不能安慰我一下?」
「妳不需要虛假的安慰。」
顧緋眼淚落下。
「我有時候希望妳說,那不是我的錯。」
「有些部分不是。」
「其他部分呢?」
「是妳的。」
顧緋閉上眼睛。
莫宇終於抱住她。
「但妳現在正在面對。」
「這不能讓她父親回來。」
「不能。」
「也不能讓我變成好人。」
「不需要用一個詞決定妳是什麼人。」
莫宇撫過她的金色長髮。
「妳做過錯事,也做過救人的事。」
「它們不會互相抵消。」
「都是妳。」
顧緋靠在她頸側,哭了很久。
「如果我入獄,妳會等嗎?」
「會。」
「二十五年?」
「會。」
「無期呢?」
莫宇收緊手臂。
「我去看妳。」
「直到妳不想見我。」
顧緋抬起臉。
「那今晚陪我。」
「今天不是妳的輪替。」
「我知道。」
「但沈清瀾同意交換。」
「妳問過了?」
顧緋笑中帶淚。
「她就在窗後面。」
莫宇抬頭。
二樓窗簾立即動了一下。
顯然不只沈清瀾。
其餘人都醒著。
顧緋拉住莫宇的衣領,吻上她。
不是危險而強勢的掠奪。
更像一個害怕失去所有資格的人,在確認自己仍然可以被愛。
莫宇回應她。
用足夠耐心的方式,讓顧緋知道——
接受審判不代表失去回家的位置。
---
三個月後,調查完成。
十八項案件中,七項被認定為顧緋在脅迫下執行。
其餘十一項成立。
顧緋正式向國際法院自首。
裴安然親自擔任她的辯護人。
庭審持續六個月。
最終判決:
有期徒刑十二年。
因主動投案、提供銀蛇核心證據、協助解救大量受害者,並取得部分被害家庭諒解,五年後可申請假釋。
宣判那天,莫宇與八位情人全部坐在旁聽席。
林初雪特別請假回來。
顧緋被帶走前,看向莫宇。
「十二年。」
莫宇走到隔離欄前。
「嗯。」
「比二十五年短。」
「還是很久。」
「妳會來看我?」
「每個月。」
顧緋笑了。
「太頻繁。」
「那每週。」
「監獄不會同意。」
「裴安然會處理。」
隔著玻璃,顧緋把手貼上去。
莫宇也抬起手。
兩人掌心無法真正碰觸。
卻仍然重疊在一起。
「莫宇。」
「嗯?」
「等我回家。」
「好。」
顧緋被帶離法庭。
沒有回頭。
因為她知道,莫宇仍站在原地。
---
代表紅狐的長明燈沒有熄滅。
它被移到監獄會客室的窗邊。
每個月,莫宇都會帶不同的人前往探視。
有時是沈清瀾。
有時是許若情。
遠在國外的裴安然與林初雪,則透過允許的通訊時間加入。
顧緋不再持槍。
她開始在監獄裡教授其他受刑人識字,也協助調查人口販運案件。
第一年,她仍會在夜裡驚醒。
第二年,她開始收到曾拒絕見面的受害者家屬來信。
第三年,其中一個家庭寫道:
——我們仍然不能原諒,但願意承認妳正在改變。
顧緋將那封信收進枕頭下。
第五年,假釋審查通過。
她離開監獄那天,一頭金色長髮已經剪至肩膀。
監獄外沒有記者。
只有莫宇站在陽光下。
她仍然短髮帥氣,穿著顧緋最熟悉的黑色襯衫。
身後停著九輛車。
沈清瀾、蘇晚晴、葉知夏、許若情、唐以柔與祁月都來了。
裴安然與林初雪也特地從國外回到海城。
九個人,一個都沒有缺席。
顧緋停在門口。
「五年。」
莫宇向她伸出手。
「歡迎回家。」
顧緋走向她。
沒有立刻牽手。
而是直接抱住莫宇。
莫宇穩穩接住她。
顧緋將臉埋在她頸側,眼淚無聲落下。
「我以為妳可能不來。」
「我答應過。」
「妳也答應過很多沒有做到的事。」
「這件有。」
顧緋抬起臉。
「還愛我嗎?」
莫宇看著她。
「今天仍然愛妳。」
顧緋笑了。
「那明天再問。」
她低頭吻住等待自己五年的女人。
其餘八位情人站在不遠處。
沒有人催促。
這個吻屬於顧緋失而復得的自由。
也屬於她終於願意重新相信的愛。
然而返回莫家的車隊裡,祁月接到一通來自海外的緊急電話。
電話另一端的人只說了一句:
「金龍堂已經找到莫宇。」
祁月神情驟變。
那不是銀蛇、黑塔,也不是莫家留下的敵人。
而是一個連莫九霄都曾經畏懼的古老組織。
他們尋找莫宇,不是為了權力。
而是因為莫宇的血,能打開一扇已經封閉千年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