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兴城·第九章 换岗
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下旬,兴城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护城河的水面上,还没来得及化就被水流卷走了。落在老城墙的砖缝里,积了一小会儿,又被风吹散了。
江知许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高一上学期过半了。期中考试她考了全年段第三,比上次进步了一名。王老师在数学课上表扬了她,说"江知许这个学生很稳"。她点点头,坐下来,继续看窗外的护城河。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有。
变了的是——她不再躲沈见清了。不是刻意地躲,也不是刻意地靠近。她只是回到了一种正常的状态——上课认真听讲,下课正常打招呼,偶尔在走廊上遇到,点一下头,笑一下。
沈见清也是一样。她站在讲台上,讲《楚辞》,讲《古诗十九首》,讲魏晋风骨。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像护城河的水。但江知许能听出来,那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泥沙,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水草一样的东西。它不碍事,但让水流变得不一样了。
没变的是——她们之间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说过一句超出师生界限的话。那枚硬币还是躺在江知许的口袋里,那两行眼泪还是留在那个晚自习的走廊里。
一切如常。
直到高一下学期末尾的那个周一。
江知许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讲台上站着一个陌生的人。
不是沈见清。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表情严肃,站在讲台上像一座山。
"同学们,安静一下。"她说,"我是你们新来的语文老师,姓周。沈老师因为个人原因,暂时不教你们了。"
教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沈老师为什么不教了?"
"她去哪里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老师抬手压了压:"大家安静。沈老师是正常的工作调动,去教研室做教研工作了。她以后不在教学一线,但还在学校。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教研室找她。"
江知许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起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走了。
不是离开学校。是离开了她能每天见到她的那个位置。离开了讲台,离开了黑板上的粉笔字,离开了走廊尽头的窗前,离开了那个保温杯的杯沿。
她走了。
不是她要走的。是"工作调动"。但江知许心里清楚——一个语文老师,刚带完高一,正要带高二,突然被调去教研室,这不正常。
她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门口听到的那个男声说的那句话——"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你吗?"
她想,大概有人说了什么。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硬币,指节发白。
那天下午,江知许去了教研室。
教研室的门上贴着一张名单,沈见清的名字在第三行——"语文教研组,沈见清,二级教师。"
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沈见清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摞试卷。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看见江知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她说。像在说一个约好的人。
江知许走进去,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沈见清,看了很久,然后说:"为什么?"
沈见清知道她在问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没有出什么事。就是正常的岗位调整。"
"正常的岗位调整不会在高一学期还没结束。"
沈见清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红笔,转过身面对江知许。
"有人举报了。"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举报什么?"
"举报我和学生——"她顿了一下,"关系不当。"
江知许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想说"谁",想说"我去解释",想说任何一句能帮上忙的话。但她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
"是我连累了你。"她说。
"不是。"沈见清的声音很坚定,"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坐在那里等你下课。我选择给你写那篇评语。我选择——"
她停了一下。
"我选择站在你身边。这不是连累。这是我自己的事。"
"但你可以不用——"
"我不用。但我愿意。"
江知许低下头。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很深的、无处安放的感动。像一个人走在雪地里,忽然有人递给她一件外套。她不冷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报这件外套。
"你还会在学校吗?"她问。
"会。至少这一学期还在。下学期——"沈见清笑了笑,"下学期再看吧。"
"我还能来找你吗?"
"可以。"
"那枚硬币——"
"好好留着。"
江知许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
沈见清坐在窗前,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比之前瘦了,也比之前安静了。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枝丫少了,但根还在土里。
"沈见清。"江知许叫她。
"嗯?"
"我马上高二了。"
"嗯。"
"还有两年。"
"嗯。"
"我会等你。"
沈见清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江知许走出教研室,沿着走廊往回走。
窗外,雪已经停了。护城河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她想起沈见清说过的话——"它还在流。"
对。它还在流。
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