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兴城·第十章 引力
高二那一年,时间过得很快,高三那一年时间过得更加快。
不是那种"嗖"的一下就过去了的快,而是一种被压缩的快——像一块海绵被攥在手里,水被挤出去,体积变小了,但重量还在。每一天都沉甸甸的,每一张卷子都厚墩墩的,每一次模考都让人喘不过气。
江知许不再去教研室了。不是不想去,是没有时间。高三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早读六点半开始,晚自习到十点半结束。她每天的时间被切割成四十五分钟一块,像一块块砖头,垒成一面墙,墙后面是高考。
她把硬币从口袋里换到了书包的内侧夹层。不是不想带在身上——是怕洗校服的时候把它洗掉了。她给它找了一个固定的位置,像给一个人留了一张固定的椅子,你不一定每天都坐,但它一直在那里。
沈见清在高二下学期结束之后,离开了兴城一中。
江知许是在期末的时候知道的。林晚在年级组门口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份文件——"关于沈见清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调往省城教育学院,做语文教育研究。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江知许的时候,江知许正在做一套理综卷子。她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像什么也没听见。
但那天晚上,她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枚硬币,在宿舍的被窝里看了很久。
正面那棵树。背面那轮月。
她想,建木连接天地。天地之间隔着那么远。但树长在那里。
沈见清去了省城。省城离兴城两百公里。不远,但也不近。
她把硬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我会等你。"她在高二的时候说过这句话。现在她还是这句话。只是"等"的方式变了——从每天能看见一个人,变成每天看不见一个人。从走廊尽头的窗前,变成两百公里之外的省城。
她把硬币放回去,翻了个身,睡着了。
高考那两天,兴城下了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连绵的、不急不缓的雨,像护城河的水从天上倒下来。江知许撑着伞走进考场,鞋尖沾了泥水,但她不在乎。她的脑子里只有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数学定理。那些东西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脑子里,一颗一颗,排列整齐。
最后一科考完的那天下午,雨停了。
江知许走出考场,看见林晚和许衡站在校门口。三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解放了!"许衡大喊一声,把书包扔上了天。
江知许也笑了。她仰起头,看着兴城一中红砖灰瓦的校门,看着"兴城第一中学"那六个烫金大字。她在这里待了三年。三年里她捡到过一枚硬币,遇到过一个人,哭过一次,等过两年。
现在她要走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母亲在厨房里炒青椒肉丝。电话响了,江知许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挂了。
"多少?"母亲问。
"全省排名前一百。物理方向。"
母亲把锅铲放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和三年前一样的眼神——不是惊喜,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安静的、确认了什么之后的神情。
"能上C大吗?"
"能。"
C大是省内最好的大学,物理系在全国排前三。江知许填志愿的时候只填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C大,物理学。
她想,物理是世界上最诚实的学科。每一个公式都有依据,每一个结论都有推导。不像语文,不像人心,不像那枚硬币——你永远不知道它连接的是天地还是两个世界。
但物理也有浪漫的地方。比如万有引力——两个物体之间,不管隔了多远,都有引力。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引力就在那里。它不声不响,但它永远存在。
就像有些东西。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江知许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枚硬币,放在通知书旁边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把照片发到了一个号码上。
那个号码是沈见清的。高二那年她偷偷存下来的,存在手机的加密备忘录里,从来没有打过,也没有发过。这是第一条消息。
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去C大了。物理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帮母亲炒菜。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恭喜。"
江知许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又看了一眼照片——硬币和通知书并排躺在桌上,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未来。
她想,天地之间隔着那么远。但她已经在路上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