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兴城·第十一章 长高了 大学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城市。 C大在省城，校园大得离谱。江知许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从南门走到宿舍花了二十分钟。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龄大概比她爷爷都大。 她住四人间，室友一个来自杭州，一个来自成都，一个来自本地。杭州的那个女生叫苏晚，学中文的，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成都的那个叫唐果，学计算机的，性格像她的名字一样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本地的叫陈默，学化学的，话少，但一开口就是冷笑话。 江知许选了物理系。大一的课程排得很满——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普通物理、理论力学。她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和高中一样忙，但忙得不一样。高中的忙是一种被推着走的忙，大学的忙是一种自己选的忙。她选了物理，所以她愿意为它花时间。 但她还是会在周末的时候去省城的旧书市场。 省城有一条老街，叫文墨街，两边全是旧书店。江知许第一次去是因为苏晚带她去的——"学物理的人也应该读点闲书，不然脑子会生锈。" 她在第三家书店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诗经》。不是什么珍贵的版本，就是一本普通的民国铅印本，封面已经磨破了，纸页发黄，但里面的字很清楚。 她翻开第一页，看见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她站在书架前，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买下来，带回宿舍，放在床头。 大一下学期，她注册了一个微信小号。 不是用来加同学的。她的大号已经加了全系的人、社团的人、学生会的人。她的小号只有一个好友——一个她从来不聊天、只是偶尔看一眼朋友圈的号码。 沈见清的朋友圈很少更新。一个月大概一两条。有时候是一张照片——省城教育学院的办公楼，窗台上一盆绿萝。有时候是一段文字——"今天听了一节高中语文课，讲《离骚》，学生问'善'是什么，我说善是你心里的一种认定。" 江知许每次看到这些，都会点一个赞。不是用大号——大号她从来不加沈见清。小号的头像是一枚硬币的照片，正面那棵树，拍得很清晰。 她不知道沈见清有没有注意到这个点赞。但她每次点完之后，都会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一会儿。 她想，两百公里其实也不远。C大到教育学院，坐地铁四十分钟。 但她没有去找她。 不是不想。是她答应过自己——等。等到她不再是那个躲在走廊里哭的高一学生。等到她有资格站在沈见清面前，不是以学生的身份，不是以任何需要被保护、被顾虑的身份。 她要站在那里，和她对等。 大二那年，她参加了学校的物理竞赛，拿了省一等奖。颁奖典礼上，她的照片被贴在学院公告栏里。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证书，表情很淡，不像其他获奖者那样笑得灿烂。 苏晚在旁边拍了照，发到了朋友圈。 江知许不知道沈见清有没有看到。但她那天晚上打开小号，看见沈见清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灯光下面发着光。配文只有两个字： "长高了。" 江知许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小号的聊天背景。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