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兴城·第十二章 旧地 大三那年的清明，江知许回了兴城。 不是回清平县。是回兴城。回兴城一中。 她提前给王老师打了电话。王老师还在教数学，听说她要回来，很高兴，说"来吧，正好给现在的学弟学妹们讲讲经验"。 她没有说要见谁。 清明那天的兴城在下雨。不是高考那天的那种连绵细雨，而是那种一阵一阵的急雨，下几分钟，停一会儿，再下几分钟。江知许撑着伞走进一中校门，看见"兴城第一中学"那六个烫金大字被雨水洗得发亮。 校园里没什么变化。红砖灰瓦还是老样子，护城河还是从西侧流过，河边的垂柳又粗了一圈。教学楼刷了一层新漆，但走廊尽头的窗户还是那个位置，正对着河水。 她先去了王老师的办公室。聊了半小时，讲了讲大学物理系的情况，王老师听得频频点头，说"好，好，学物理好，脑子清楚"。 然后她说："我去校园里走走。" 王老师笑了："去吧。三年没回来了，变化不小。" 变化不小。但有些东西没变。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护城河在雨中泛着灰色的光，河水比三年前涨了一些，水面上有雨滴打出的细密涟漪。她把手撑在窗台上，像六年前沈见清站在这里时那样。 然后她去了教研室。 教研室的门换了。原来那扇木门换成了铁门，上面贴了新的名单。她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沈见清"三个字。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小号，找到那个号码，打了一行字： "我在兴城一中。教研室的门换了。" 她没有发送。她把那行字删掉了。 因为她看见了一张照片。 照片贴在走廊的公告栏上——"优秀校友风采展"。照片里的人穿着学士服，站在C大校门前，笑得很淡。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沈见清，兴城一中2008届毕业生，现任省城教育学院语文教育研究员。" 江知许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沈见清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更短，笑容更亮，眼睛里有一种刚毕业的大学生特有的、还没有被生活磨平的锋芒。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沈见清的那个下午。白衬衫，卷起的袖口，黑板上的"见"字。那个下午的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气和梧桐叶子的味道。 她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教学楼。 雨停了。护城河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灰白色的云和老城墙的影子。她沿着河边走到那排石阶前——她们坐过的那个位置。 石阶还在。但比三年前旧了一些，边缘磨得更圆了，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枚硬币。 六年了。硬币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很光滑，正面那棵树和背面那轮月的纹路还是清晰可见，但比之前浅了一些。像一张被反复摩挲的老照片，颜色淡了，但轮廓还在。 她把硬币放在石阶上。雨后的石面有点湿，硬币躺在那里，暗黄色的表面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她想，六年前她坐在这里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一棵刚破土的笋。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长成了一棵树。不大，但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倒。 她不知道沈见清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结婚，有没有新的生活，有没有偶尔想起一个叫江知许的学生。 她只知道，那枚硬币还在她手里。 六年了。它还在。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