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山余信(下)
三
这个漫长暑假,林野攒下了一笔钱。
自从高二那次游戏事件之后,她和苏晚见面一直很少。两所高中距离遥远,繁重课业不断隔开两个人。可苏晚对待她依旧亲昵,见面时会主动靠近,毫无顾忌拥抱她。林野问苏晚,有没有喜欢的人,苏晚摇摇头,说没有。
早在她还热烈喜欢苏晚的时候,林野曾经许诺,等将来,要和苏晚一起远行,一起去看山川湖泊,规划属于两个人的旅途。于是她一点点攒钱,打算等苏晚高考结束,带她出去旅行。
她反复和苏晚提起光雾山。
苏晚很疑惑,国内有名的红叶景区那么多,为什么林野唯独执着光雾山。林野没有解释,只是转发了很多光雾山云海红叶的短视频给她。漫山秋叶,云雾缠绕幽深山谷,画面美得动人,苏晚看得心动,很期待这场出行。
只有林野自己心里清楚,光雾山,是知夏的家乡。
知夏曾经和她说过,家旁边那座小山,名叫光雾山。一句随口提起的话,林野牢牢记了很久很久。
旅途按时启程。林野带着苏晚,先去往湖南,再一路向西,奔赴光雾山。
一路上,苏晚格外开心,走在路上笑声不断,看见好看的风景会拉着林野拍照。而林野,总是时不时低头看手机。屏幕另一端,是知夏。她看见知夏发来消息,字里行间藏着忐忑,好像害怕她会突然奔赴到这座小城,找到自己。
林野沉默,没有告诉知夏,她此刻,已经站在了光雾山。
苏晚侧过头,看见她反复盯着手机,轻声问:“你一直在看什么?”
林野默默锁屏,把手机放进包里,轻轻摇头:“没什么。”
这场旅途,她表面陪着苏晚说笑,配合她打卡景点,内心始终沉甸甸的。她在心里暗暗确定,自己不会再来这里第二次。无关这里的山水风光,只因为心底那份无处安放、不能言说的遗憾。
白天爬山,云雾漫过肩头,红叶在风里簌簌落下。苏晚会自然牵住她的手,靠在她肩上休息。林野顺从地配合,心里却像蒙着一层浓雾,分不清眼前的亲密究竟意味着什么。
返程的大巴车上,苏晚眼睛亮晶晶的,和她描绘往后的计划。国庆,要来光雾山看漫山红枫;冬至,来这里滑雪。
“我们可以在一起的。”苏晚的声音轻轻落在车厢嘈杂的背景里,“如果你怕来回奔波,以后我们可以自驾。带上帐篷,就在光雾山脚下露营。晚上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用投影放电影。”
林野安静了很久,喉咙发紧,低声应了一句:“嗯,好。”
后来闲暇的时候,林野问苏晚,有没有想要谈恋爱的想法。苏晚说,从前会期待,现在那份强烈的渴望,已经淡下去很多了。
林野越来越混乱,缠绕在三个人之间的情感,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她初一认识苏晚,怀揣三年心动,在小升高前那场游戏选择之后,主动放下。高一暑假遇见知夏,毫无保留地坠入爱河,在高三那场漫长消耗之后被迫分开。兜兜转转,她看不清自己的心,也读不懂另外两个女孩的心意。
她常常反复困惑苏晚。
若是不喜欢自己,为什么愿意毫无芥蒂拥抱她,不在意她脸上冒出的痘痘,不嫌弃她狼狈疲惫的模样;可若是动了真心,当初为什么可以轻易选择认识三天的陌生人,丢下相伴三年的她?为什么会回避林野主动伸出的手,很少袒露心底秘密,不愿意和她分享日常细碎?苏晚嘴上说和她聊天最多,可真正偏爱一个人的时候,不会这样轻飘飘地放弃。
她同样放不下知夏。
她无数次反复琢磨,如果知夏不再爱她,分开之后,为什么账号一直保留和她有关的印记,迟迟不改;可如果心底还有爱意,当初分开的时候,为什么那样干脆利落,删除所有联络,断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余地。
两段感情,两段遗憾,甜蜜和破碎交织在一起,日夜拉扯她。林野慢慢生出一种疲惫的念头:她好像天生不适合爱人,不适合进入亲密关系。她不想再和任何人在一起,不想再承担爱恋带来的煎熬、猜忌与离别。
她常常陷入一种矛盾。倘若这世上只有孤身一人的自己,身边再无旁人牵绊,她可以走得坦然决绝;倘若世间不止一个我,我便会同自己共沉沦。
四
假期快要走到末尾,秋意一点点漫上山头,光雾山的红叶快要如期染红整片山谷。
苏晚依旧满怀期待,等候她们约定好的重逢。而知夏,留在那座山间小城,安静过自己的生活。林野站在中间,仿佛被困在茫茫大雾之中。
旅途结束回家之后,林野再也没有主动给知夏发消息。抖音好友列表安安静静,对话框停留在很久之前。她也没有回应苏晚那句隐晦的告白,没有接下“在一起”的提议。
开学,林野进入大学。某个周末傍晚,她独自坐了很久的公交,去往城郊的山坡。晚风卷着云,天边层层叠叠的云团,像当年在光遇云海里面,她们一起看过的风景。
坐在草坡上,她慢慢梳理所有过往,终于一点点想通。
苏晚的亲昵,是从初一相识、跨越整个少年时代的友情滋生出来的依赖。她习惯了林野长久不变的陪伴,贪恋这份安稳,却没有产生非她不可的爱情。当初游戏里的选择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苏晚心里,林野本就没有优先权。她享受被偏爱,却不愿意给出对等的真心。
而知夏账号没有修改,或许仅仅只是单纯懒得改动,未必代表念念不忘。当初决然转身,是高三那段反复争吵、不断内耗的感情,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爱意被长久的不安磨平之后,离开,才是她的解脱。
林野曾经执拗地认为,自己必须在两个人之间选出一个答案。直到此刻她才懂得,她真正要做的选择,是停下,拥抱伤痕累累的自己。
深秋,光雾山的红叶铺满山谷,漫山赤红。苏晚独自奔赴了这里,拍下漫山红树、山间晨雾的照片,发给林野。
林野看着照片,只回复一句很好看,没有说出心底藏了许久的秘密。她没有赴约,再也没有提起那场藏着私心的旅行。
知夏在这个秋天,和朋友结伴登上光雾山,走过林间铺满落叶的小路。风穿过层层红叶,沙沙作响,她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女孩,千里奔赴这座山,怀揣着一肚子没有说出口的思念。
冬雪慢慢覆盖山谷的时候,林野删掉了偷偷保存的、知夏所有照片。
她不再反复点开社交软件窥探知夏的动态,不再任由苏晚模糊不清的亲密困住自己。
她依旧记得这两个女孩。记得初一那个递书给她的苏晚,记得高一暑假云海中相遇的知夏。那些心动、眼泪、期待和破碎,全都真实发生过,只是永远停留在少年时代。
她暂时关上了爱人的心门。
她偶尔还会打开那款老游戏,再也不会主动邀约任何人上线。有时候路过枫叶地图,会想起小升高那天,独自站在这里的自己。那一天她失去了三年的期待,也埋下往后所有故事的开端。
她不会去责怪苏晚当初的选择。人本来就有权利选择新朋友,只是她明白了,不要把全部的爱意,托付给一个不会优先选择你的人。
她也不再反复猜想知夏是否还思念自己。没有答案的猜想,只会不断消耗她。
或许未来某一天,浓雾会散开,她能够学会从容地爱人,妥善处理过往,好好拥抱一个人。但此刻,她选择独自往前走。
光雾山的风会年年吹红树叶,山谷里的雾来了又散。那段少年心事,连同两次没能圆满的爱恋,永远封存在漫山红叶与茫茫大雾之间。
长路还在向前,林野慢慢往前走,等待自己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