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十年前的路邊(後續)
莫宇的語氣變得沉重。
「你現在二十九歲。」
「我已經成年很久了。」
「我知道。」
「那就不要替我決定,我應該因為你不會老而離開。」
莫宇看著她。
江念秋眼裡有緊張,也有清楚的堅持。
她不是十九歲那個坐在雨裡的受傷女孩。
已經擁有自己的工作、關係與人生。
「我可以讓你認識。」莫宇終於說。
「但不保證會愛你。」
江念秋眼眶微微發紅。
「我也不保證認識以後,還會繼續喜歡你。」
這個回答讓莫宇怔了一下。
隨後,她笑了。
「很好。」
—
翌日早餐,江念秋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明自己的決定。
「我想加入流動修補站一段時間。」
唐以柔立刻問:
「你會修車嗎?」
「不會。」
「電子設備?」
「基礎。」
「煮飯?」
「會。」
唐以柔轉向其他人。
「我同意。」
蘇晚晴提醒:
「她有自己的工作。」
江念秋說:
「修復工作室可以遠端預約。我原本就打算休息半年。」
裴安然問:「妳想同行多久?」
「三個月。」
「住宿、工作報酬與隱私界線需要書面約定。」
「可以。」
葉知夏說:
「不能保存或傳播任何關於晶片與身分的資料。」
「可以。」
林初雪補充:
「生存系統屬於最高級別機密。」
「我不會詢問。」
許若情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流動修補站的車很擠?」
「知道。」
「沒有獨立房間。」
「我可以住在附近旅館。」
白映棠問:
「如果莫宇最後不喜歡妳呢?」
江念秋看向她。
「我會難過。」
「然後?」
「回去工作。」
這個回答讓白映棠點了點頭。
沒有以自我犧牲證明感情。
也沒說什麼會等一輩子。
只是承認可能失敗,之後繼續活下去。
—
家庭會議最後,所有人看向沈清瀾。
她離開三十年才剛回來。
如今家裡便出現一個可能改變關係的新成員。
沈清瀾沒有替莫宇決定。
她只問江念秋:
「如果有一天莫宇喜歡妳,妳想要什麼?」
「現在不知道。」
「獨佔?」
江念秋看向滿桌的人。
「應該不可能。」
「我問的是想不想。」
女人沉默很久。
「也許會想。」
桌邊沒有人因此生氣。
想要獨佔,與實際要求莫宇拋下所有人,是兩件不同的事。
沈清瀾繼續問:
「如果這種想法讓你痛苦?」
「我會說。」
「如果說了以後仍然無法接受?」
「我會離開。」
「能做到?」
江念秋坦白回答:
「不知道。」
沈清瀾點頭。
「這才是真話。」
她看向莫宇。
「我沒有意見。」
莫宇問:「真的?」
「我會嫉妒,也會觀察她。」
沈清瀾端起咖啡。
「但我不替你拒絕。」
—
出發日期定在三天後。
江念秋先回自己的工作室處理事務。
離開前,她將那頂舊安全帽留在新家。
莫宇問:「不帶走?」
「不能再用了。」
「那為什麼留下來?」
「你們不是會替不能繼續使用的東西做保存嗎?」
莫宇看向安全帽上的紅色刮痕。
「你想修到什麼程度?」
「清理就好。」
「不要補刮?」
「不要。」
江念秋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遇見你的地方。」
「只是一道刮痕。」
「對。」
她沒有把刮痕稱為命運。
也沒有說那場事故是值得感激的安排。
摔車會痛。
受傷也不是浪漫故事。
但一件不好的事發生以後,後來仍可能長出一些被自己選擇的意義。
莫宇接過安全帽。
「三天後見。」
江念秋走出幾步,又回頭。
「莫宇。」
「嗯?」
「我十年前第一次看到妳,就喜歡妳。」
「我知道。」
「但今天的妳,比我記得的更難相處。」
門廊裡的十個女人一起笑出聲。
莫宇沉默兩秒。
「你可以不來。」
江念秋的笑意更深。
「三天後見。」
她走出庭院。
沒有要求擁抱。
也沒有回頭第二次。
—
夜裡,莫宇將安全帽放進修補室的透明櫃。
沈清瀾站在門口。
「心動了?」
「沒有。」
「說得太快。」
「我只是答應讓她認識。」
「我知道。」
沈清瀾走進來,手指劃過透明櫃。
「十九歲的一見鍾情,可以維持十年嗎?」
「她沒有等我十年。」
「所以呢?」
「所以她不是為了愛情停止生活的人。」
沈清瀾看向莫宇。
「妳喜歡這一點。」
莫宇沒有否認。
「你介意嗎?」
「一點。」
「後悔回來?」
「不後悔。」
「那你現在想留下來嗎?」
沈清瀾沒有回答永遠。
只走到她面前,抬手碰觸她的臉。
「今晚想。」
莫宇握住她的腰。
「只陪我?」
「不只是。」
三十年的距離尚未完全消失。
一個新的女人也即將進入她們的生活。
她們沒有等所有問題解決後才允許彼此靠近。
沈清瀾主動吻上莫宇。
莫宇回應她,卻在手指碰到衣領時停下。
「可以?」
「可以。」
「如果想到江念秋呢?」
沈清瀾看著她。
「那就告訴我吧。」
「你不會生氣?」
「會。」
她的回答坦白而清醒。
「但我寧願聽真話。」
莫宇低頭再次吻她。
這一夜仍然屬於她們。
不是因為江念秋尚未加入旅程。
也不是為了證明三十年後的愛情沒有改變。
只是此刻,沈清瀾與莫宇仍然想要彼此。
衣物在親吻間逐漸落下。
長髮鋪上床面。
每一次靠近都帶著明確的詢問與回應。
她們沒有假裝未來不會改變。
反而因為知道改變一定會來,更認真地感受今晚的體溫、呼吸,以及在仍然自由的前提下,重新交給彼此的身體。
—
三天後,江念秋帶著一個行李箱來到集合地點。
她穿著方便工作的衣服,長髮綁成低馬尾。
旅居車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
裡面是莫宇、唐以柔、林初雪、白映棠與許若情。
其餘人暫時留在新家,之後可以隨時加入。
唐以柔問:
「會暈車嗎?」
「不會。」
林初雪說:
「行李需要稱重。」
許若情看了一眼她的衣服。
「你只帶這些?」
「三個月應該夠。」
「完全不夠。」
白映棠讓出身旁座位。
「先上來。」
江念秋沒有立刻動。
她看向莫宇。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莫宇說。
「你也是。」
「我沒有後悔。」
「我也沒有。」
江念秋走上車。
她沒有坐到莫宇身旁。
而是坐在白映棠留出的空位。
這不是加入婚姻。
不是成為第十一位妻子。
甚至還不能稱為一段戀愛的開始。
只是一個曾在十年前路邊相遇的成年女人,終於坐進流動修補站,獲得真正認識莫宇的機會。
唐以柔發動車輛。
木牌在車身側面輕輕晃動。
「下一站要去哪裡?」她問。
江念秋下意識看向莫宇。
莫宇卻說:
「妳選。」
「我?」
「你不是找了十年?」
江念秋看著地圖。
最後指向一座位於河谷的小城。
「這裡。」
「為什麼?」
「我在那裡有一個家具修復委託。」
唐以柔轉動方向盤。
「那就去修家具吧。」
旅居車駛上公路。
江念秋從車窗倒影看見莫宇的側臉。
十年前,她只愛上一個在雨中替自己擋風的人影。
十年後,她終於有機會知道——
那道人影會生氣、會害怕,會記錯日期,也會在修水管時造成更嚴重的漏水。
真正的愛情或許不會因此發生。
也可能在了解以後消失。
但至少從今天開始,她喜歡的不再只是一段被雨水模糊的記憶。
而莫宇也第一次允許愛慕自己的人靠近,卻不把對方立刻變成妻子、責任,或必須保護到底的人。
她們只是同行。
先走完這一段路。
再決定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