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不是記憶裡的人
江念秋選擇的河谷小城,距離新家將近九百公里。
她的家具修復委託來自一間即將重新開放的老車站。
車站停用四十多年,後來被地方居民買下,準備改造成公共閱讀室與小型展覽空間。
需要修復的,是候車大廳中央一張長木椅。
它長達六公尺,由三段實木拼接而成。椅背刻滿名字、日期與不完整的句子。
有人寫:
「等我回來。」
有人留下兩個名字,中間刻著一顆歪斜的心。
也有人只刻了一道一道的身高線。
負責改造車站的男人叫杜維成,五十多歲,是當地建築師。
他指著那些刻痕。
「原本的設計團隊想全部磨掉。」
江念秋蹲下檢查木材。
「你不想?」
「我母親年輕時在這裡等我父親退伍。」
杜維成指向椅背角落。
那裡刻著兩個已經模糊的字。
「這是她的名字。」
江念秋戴上手套,仔細觀察木材腐蝕情況。
「可以保留大部分刻痕,但蟲蛀與裂口必須處理。」
「外觀看起來會像新的一樣嗎?」
「不會。」
「那很好。」
杜維成鬆了一口氣。
「我們不想要新的,只想讓它還能繼續被人坐。」
—
修復工作預計兩個月。
江念秋在車站內搭起臨時工作區。
她第一天便將所有工具按照使用順序排列,還另外畫出木椅每一處損壞位置。
莫宇站在旁邊。
「需要幫忙嗎?」
「先不要。」
「我會木工。」
「做到什麼程度?」
「修過桌子、門與船板。」
「學了多久?」
「很多年。」
江念秋抬頭看她。
「誰教的?」
「不同的人。」
「有家具修復證照嗎?」
「沒有。」
「那先幫我搬燈。」
莫宇沉默了。
唐以柔坐在不遠處,立刻笑出聲。
「女少爺又被專業人員嫌棄了。」
莫宇看向她。
「妳可以去檢查車。」
「已經檢查完了。」
林初雪補充:
「尚未完成。左側能源模組還有兩項數據需要確認。」
唐以柔的笑意消失。
「我現在就去。」
—
江念秋工作時,和莫宇記憶裡那個受傷女孩完全不同。
她不慌張。
也不需要別人替她決定。
面對脆弱木材時,她的動作比莫宇更有耐心。
她不會直接拆除損壞部分,而是先判斷每一道裂縫形成的原因,再決定是否補強。
第三天,莫宇終於獲准處理一段腐朽扶手。
江念秋站在她身旁。
「先除去鬆散木屑。」
莫宇拿起工具。
「我知道。」
「力道小一點。」
「這樣?」
「再小。」
莫宇削下第一層木屑。
下方突然露出一道細小刻痕。
是半個沒有完成的名字。
江念秋立即握住她的手腕。
「停。」
莫宇停止動作。
兩人靠得很近。
江念秋的長髮從肩前滑落,碰到莫宇手背。
「這裡要保留。」她說。
莫宇看向那道刻痕。
「名字沒有寫完。」
「所以更要保留。」
「不知道是誰。」
「那不代表可以磨掉。」
江念秋放開她。
「妳剛才下手太快。」
「我沒看見。」
「所以修復不能只依靠反應速度。」
這句話如果由別人說,莫宇或許不會在意。
但她看著江念秋重新固定那片木材,第一次明白,十年前那場雨並沒有定義眼前的女人。
江念秋不是需要被她擋在身後的人。
在這張木椅面前,真正需要被教導的是莫宇。
「對不起。」她說。
江念秋抬起頭。
「妳在對我說,還是在對這半個名字說?」
「都有。」
「那明天繼續。」
沒有因為莫宇道歉便立刻稱讚。
也沒有因喜歡她,就把專業標準降低。
莫宇意外地不討厭這種感覺。
—
五個同行者很快建立各自的生活。
唐以柔和林初雪在小城接下幾件車輛與設備維修。
白映棠替閱讀室畫指示圖。
許若情原本說不接工作,最後仍然答應替志工重新設計制服。
「原本那套太難看。」
負責人是一名六十多歲的女人。
她看過設計圖後問:
「可以便宜一點嗎?」
許若情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是我親自設計的。」
女人平靜回答:
「但我們預算有限。」
「妳知道以前請我設計服裝要多少錢?」
「不知道。」
「我——」
許若情停住。
她現在使用的身分,只是一名沒有公開經歷的普通設計師。
過去的名聲不能拿來證明價值。
最後,她重新調整布料與剪裁。
保留設計,也讓成本降到閱讀室能夠負擔的範圍。
江念秋得知後,笑了很久。
許若情瞪她。
「有什麼好笑?」
「原來不只莫宇會被拒絕。」
「我沒有被拒絕,是對方缺乏預算。」
「結果一樣。」
—
第一週結束時,江念秋已經不再因莫宇靠近而緊張。
她會直接把工具交給莫宇,也會在對方做錯時要求重來。
莫宇卻越來越不自在。
午餐時,白映棠坐到她身旁。
「妳一直看念秋。」
莫宇收回目光。
「她在工作。」
「所以?」
「確認進度。」
白映棠翻開畫冊。
「她今天上午修了三處蟲蛀,補了一段扶手,還拒絕妳替她搬木料。」
「我沒有問進度細節。」
「但妳都知道。」
莫宇沒有回答。
白映棠在紙上畫了兩條線。
一條筆直。
一條反覆靠近,又忽然轉彎。
「這是什麼?」
「妳。」
「不像。」
「我畫的是妳的行為。」
莫宇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江念秋。
「她說喜歡我。」
「所以妳不能看她?」
「會讓她誤會。」
「那妳為什麼看?」
莫宇皺眉。
「不知道。」
白映棠在彎曲的線尾畫了一個問號。
「那就先不知道。」
—
第二週,一名女人來到車站。
她三十歲左右,剪著及肩短髮,穿著俐落西裝。
看見江念秋時,她停在工作區外。
「妳真的在這裡。」
江念秋手中的工具微微一頓。
「妳怎麼來了?」
「妳哥告訴我的。」
女人看向莫宇等人。
「不介紹?」
江念秋摘下手套。
「這是宋雅琪,我以前的女朋友。」
唐以柔原本正在喝水,立刻放下杯子。
許若情也從布料後抬起頭。
莫宇神情沒有變。
只是手裡那顆螺絲被她轉得太緊。
江念秋走過來。
「雅琪,這是流動修補站的人。」
她依次介紹。
輪到莫宇時,宋雅琪看了很久。
「所以她就是那個找了十年的人?」
江念秋皺眉。
「我沒有找十年。」
「妳每到一個城市就查那輛車的消息。」
「那不代表我停止生活。」
「但我們吵架時,妳叫過她的名字。」
空氣瞬間安靜。
江念秋的表情變了。
「那是很久以前。」
「我知道。」
宋雅琪的語氣並不尖銳。
只是帶著累積多年的疲倦。
「我不是來找妳復合。」
「那妳來做什麼?」
「把這個還妳。」
她從包裡取出一只木盒。
裡面是一枚沒有完成的戒指。
不是婚戒。
只是江念秋第一次學木工時,用邊角料做的小指環。
「搬家時找到的。」宋雅琪說。
「丟掉就好。」
「我想過。」
她把木盒放到桌上。
「但那是妳的東西。」
江念秋看著那枚戒指。
「妳現在過得好嗎?」
「很好。」
「她呢?」
「也很好。」
江念秋露出一點笑意。
「那就好。」
沒有擁抱。
沒有眼淚。
宋雅琪轉身離開以前,看了莫宇一眼。
「妳知道她喜歡的不是妳嗎?」
莫宇平靜地問:
「什麼意思?」
「她喜歡的是不會拋下她的人。」
江念秋立刻說:
「雅琪。」
宋雅琪沒有再說下去。
「抱歉。」
她離開車站。
—
當晚,江念秋沒有回旅居車吃飯。
她獨自留在修復區。
莫宇走進車站時,江念秋正在反覆打磨一塊已經足夠平整的木片。
「會磨過頭。」莫宇說。
江念秋停下。
「妳來做什麼?」
「叫妳吃飯。」
「不餓。」
「她說的是真的?」
江念秋抬头看她。
「哪一句?」
「妳喜歡不會拋下妳的人。」
「妳相信她?」
「我在問妳。」
江念秋放下砂紙。
「我母親在我十歲時離開家,沒有再回來。」
「父親呢?」
「十二歲時過世。」
「妳哥哥照顧妳?」
「對。」
江念秋看向那只舊木盒。
「所以我很討厭別人突然消失。」
「這和我有關?」
「也許。」
她沒有否認。
「十年前,妳答應等救護車來,就真的一直在。」
「那是基本責任。」
「對妳是。」
江念秋笑得有些苦。
「但對當時的我,不是。」
莫宇走到她面前。
「雅琪為什麼離開?」
「她得到國外的工作。」
「妳沒有跟去。」
「我不想離開自己的生活。」
「所以不是她拋下妳。」
「我知道。」
江念秋的眼眶紅了。
「可知道和不难过是两回事。」
莫宇没有立刻安慰。
「妳喜歡我,是因為覺得我不會離開?」
「一開始可能是。」
「現在呢?」
江念秋看著她。
「現在我知道妳會。」
莫宇微怔。
「妳可以去任何地方,也能三十年不見一個人。」
「妳的妻子可以離開妳,妳也會讓她們走。」
「所以妳不是不會拋下別人的人。」
「那還喜歡?」
江念秋沉默片刻。
「喜歡。」
「為什麼?」
「妳會離開,但不會假裝從沒認識過。」
她指向工作臺上的半個名字。
「就像妳做錯以後,沒有把木頭磨掉掩飾。」
莫宇低頭看著她的手。
指尖因長期工作而有細小傷痕。
那些傷口不會像莫宇的身體一樣立刻消失。
「念秋。」
這是莫宇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江念秋呼吸微微一頓。
「嗯?」
「我開始想認識妳了。」
不是允許江念秋認識她。
而是莫宇也想靠近。
江念秋眼裡浮現明顯的喜悅,卻沒有立刻伸手。
「那妳現在認識到什麼?」
「妳工作時很固執。」
「還有?」
「不喜歡被人替妳搬東西。」
「還有?」
「打磨木頭會過度專注。」
江念秋等了幾秒。
「沒有別的?」
莫宇看向她。
「妳哭的時候,也很好看。」
江念秋的臉瞬間紅了。
「這句是誰教妳的?」
「沒有人。」
「妳的十位妻子知道妳會這樣說話嗎?」
「可以告訴她們。」
江念秋忍不住笑了。
「先吃飯吧。」
—
第三週,兩人的關係明顯改變。
莫宇不再假裝只是觀察工作進度。
江念秋也會在休息時主動坐到她身旁。
她們談過去的工作、曾經喜歡的人,也談莫宇不會衰老的事。
江念秋沒有詢問晶片技術。
只問:
「妳有沒有想過結束生命?」
莫宇沉默很久。
「有。」
「現在呢?」
「沒有。」
「因為妻子們?」
「一部分。」
「其他呢?」
莫宇看向正在修復的長木椅。
「還有很多東西沒看過。」
江念秋點头。
「那很好。」
她沒有說為了我活著。
也沒有把莫宇的存在與自己的愛綁在一起。
—
第一個月結束那天,木椅完成初步補強。
江念秋請所有人離開工作區,只留下莫宇。
「為什麼?」
「要測試承重。」
「需要兩個人?」
「坐下。」
兩人並肩坐在長椅中央。
修復後的木材發出輕微聲響,卻沒有晃動。
那些名字、日期與刻痕仍然留在椅背。
江念秋看著窗外廢棄月臺。
「十年前,如果我找到妳,妳會讓我上車嗎?」
「不會。」
「為什麼?」
「妳太年輕。」
「我已經十九歲。」
「還是太年輕。」
「那現在呢?」
「妳已經在車上。」
江念秋笑了。
兩人之間只隔著很短的距離。
「我可以問一個可能太快的問題嗎?」
「問。」
「我可以吻妳嗎?」
莫宇沒有回答。
江念秋眼裡的期待逐漸變成不安。
「不可以也沒關係。」
「我在想。」
「要想這麼久?」
「因為吻了以後,妳可能會以為我接受妳的感情。」
「那妳接受嗎?」
「不知道。」
「所以只是接吻,不能代表承諾。」
這句話本來應該由活了兩百多年的莫宇說。
如今卻由二十九歲的江念秋提醒她。
江念秋再次問:
「妳想吻我嗎?」
莫宇看著她。
這一次,她沒有思考責任、未來與三十年後的結果。
只回答此刻。
「想。」
江念秋沒有立刻靠近。
「那可以嗎?」
「可以。」
她們在那張修復一半的長椅上接吻。
很輕。
也很短。
江念秋的唇離開時,呼吸明顯亂了。
莫宇仍然看著她。
「和記憶裡一樣嗎?」她問。
「記憶裡沒有吻。」
「我是說我。」
江念秋搖頭。
「完全不一樣。」
「失望?」
「沒有。」
她伸手,指尖碰到莫宇的手背。
「只是終於不是我一個人想像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