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第十二雙筷子
江念秋結束河谷小城的委託後,沒有立刻回自己的工作室。
莫宇邀請她到海邊新家住七天。
不是搬家。
也不是加入家庭。
只是一場正式拜訪。
江念秋在答應以前,問了三次。
「妳確定所有人都同意?」
「同意妳來住七天。」
「不是因為妳要求?」
「我沒有要求。」
「有人反對嗎?」
莫宇沉默片刻。
「許若情覺得七天太久。」
江念秋看向坐在旅居車另一側的許若情。
許若情正對著鏡子整理長髮。
察覺視線後,她轉過頭。
「我不是針對妳。」
「那是為什麼?」
「客房旁邊就是我的衣帽間。」
「我不會進去。」
「我知道。」
許若情收起鏡子。
「但家裡突然多一個人,我需要適應。」
江念秋點頭。
「我也需要。」
許若情看了她幾秒。
「妳倒是比莫宇會說話。」
莫宇正在檢查行李。
「為什麼又提我?」
「因為妳不會說話。」
—
旅居車抵達新家時,庭院燈已經亮起。
沈清瀾站在門廊下。
她沒有穿正式衣服,只是一身簡單居家服,長髮披在身後。
江念秋下車後,兩人第一次真正面對面。
先前在新家告白那天,她們只短暫說過幾句話。
如今身分已經不同。
沈清瀾是莫宇最早愛上的人之一。
江念秋則是莫宇百年後第一次新建立的戀愛關係。
兩人之間沒有仇恨。
卻不可能毫無尷尬。
「歡迎。」沈清瀾先開口。
江念秋提著行李。
「謝謝妳同意讓我來。」
「這棟房子不是我一個人的。」
「但妳住得最久。」
沈清瀾微微一頓。
三十年前,這句話會刺中她最不願面對的位置。
如今她卻能平靜回答:
「以前是。」
「現在呢?」
「還不知道。」
兩人對視片刻。
沈清瀾伸手。
「行李給我吧。」
「我自己拿就好。」
「客房在二樓。」
「我可以。」
莫宇站在旁邊,幾次想插話。
最後被顧緋拉住衣袖。
「讓她們自己說。」
—
客房早已整理好。
床單是新的。
衣櫃空出一半。
浴室放著未拆封的用品,桌上還有祁月準備的花。
房門內側裝著獨立鎖。
江念秋看見後,回頭問:
「原本就有嗎?」
裴安然回答:
「每間房都有。」
「包括莫宇的?」
「包括。」
「共同臥室呢?」
「也可以從裡面反鎖。」
江念秋點頭。
不是防範誰。
而是這棟房子從最初設計時,就承認所有人都有拒絕進入的權利。
莫宇把行李放到床邊。
「需要什麼可以告訴我。」
江念秋問:「妳今晚睡哪裡?」
門外原本假裝經過的唐以柔停下腳步。
許若情也放慢動作。
莫宇看見她們,直接關上房門。
「妳希望我睡哪裡?」
「我在問妳。」
「我可以睡自己的房間。」
「也可以睡這裡?」
「如果妳邀請。」
江念秋坐到床邊。
「其他人會介意嗎?」
「可能。」
「那妳不需要先問?」
莫宇皺眉。
「我和妳睡覺,不需要全體表決。」
「但這是共同的家。」
「所以妳住進客房需要大家同意。」
莫宇走到她面前。
「房門關上以後,妳和誰親密,是妳自己的決定。」
江念秋看著她。
「包括拒絕妳?」
「包括。」
「那今晚先不要。」
莫宇眼神微微一怔。
江念秋問:「失望?」
「嗯。」
「生氣?」
「沒有。」
「會去找其他人?」
「不知道。」
這個回答非常誠實。
江念秋點頭。
「好。」
沒有因為自己拒絕,就要求莫宇也必須獨自睡覺。
她們的交往不是對其他關係的暫時封鎖。
—
晚餐前,家庭會議先在客廳進行。
十二個人全部到場。
這是江念秋第一次看見十枚晶片的完整家庭結構。
她沒有參與過去。
沒有經歷白庭、莫家與主核心重新啟動。
更沒有簽署十一人的家庭協議。
她只是莫宇現任的女朋友。
裴安然將一份新文件放到桌上。
「這不是婚姻契約,也不是加入申請。」
江念秋翻開第一頁。
「訪客與伴侶居住界線?」
「暫定名稱。」裴安然說。
唐以柔立刻提出意見:
「太難聽。」
「哪裡?」
「像旅館規定。」
林初雪說:
「內容確實包含短期居住規則。」
「但她是莫宇女朋友。」
「身分不影響消防與設備使用規範。」
唐以柔放棄爭論。
江念秋繼續閱讀。
她可以自由進出客廳、廚房、庭院與分配給她的客房。
醫療室必須在蘇晚晴同意後使用。
資料室、晶片維護室與其他人的私人房間,不得擅自進入。
她不必參加家庭會議,除非議題直接涉及她。
她可以拒絕與任何人建立友誼或親密關係。
同樣地,其他人也只需要尊重她,不必因莫宇而喜歡她。
「最後一條是什麼?」江念秋問。
裴安然回答:
「妳與莫宇的關係,由妳們兩人決定。」
「不需要其他人同意?」
「戀愛不需要。」
「如果要搬進來?」
「那是共同居住,需要所有住戶協商。」
江念秋看向莫宇。
「這樣公平嗎?」
莫宇問:「哪裡不公平?」
「她們和妳結婚,我只是訪客。」
許若情原本靠在沙發上。
聽見這句,抬起了眼。
客廳變得安靜。
江念秋沒有迴避。
「我不是要求現在成為妻子。」
「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永遠只能被放在家庭外面。」
沈清瀾問:「妳想進來嗎?」
「現在不知道。」
「那為什麼急著問?」
「因為我會老。」
江念秋看向十一張不會改變的臉。
「對妳們而言,可以先交往十年、二十年,再決定。」
「對我而言,二十年不是一段短暫觀察期。」
沒有人能否認。
—
莫宇想說話。
蘇晚晴先伸手制止她。
「讓念秋說完。」
江念秋深吸一口氣。
「我不要求晶片,也知道根本無法製造。」
「我不是要用老化逼妳們提前接受我。」
「但如果有一天要談共同生活,我希望妳們記得,我和妳們對時間的感覺不一樣。」
祁月問:「妳希望現在得到什麼?」
「一個可能性。」
「什麼可能性?」
「如果相處合適,我不會只因為沒有晶片,就永遠被視為短期訪客。」
裴安然將這句寫進紀錄。
「可以。」
江念秋有些意外。
「就這樣?」
「否定可能性沒有法律或情感上的必要。」
裴安然說。
「但可能性不等於承諾。」
「我知道。」
沈清瀾看著她。
「如果最後我們仍然不適合共同居住?」
「我會住自己的地方。」
「會因此要求莫宇搬出去?」
江念秋看向莫宇。
「我可能會希望她陪我住一段時間。」
莫宇問:「多久?」
「現在不是在談日期。」
「可以先知道。」
「莫宇。」
江念秋無奈地看她。
「我們才交往幾週。」
唐以柔在旁邊笑出聲。
「她會提前規劃到妳七十歲。」
江念秋沒有笑。
「這正是我要談的。」
她看向莫宇。
「妳不可以因為怕我老,就現在替我安排一生。」
莫宇沉默。
「好。」
—
會議結束後,眾人開始準備晚餐。
長桌原本有足夠空間。
但餐具只有十一套常用款式。
祁月打開櫥櫃,拿出另一副備用碗筷。
樣式不同。
江念秋沒有在意。
莫宇卻看了很久。
她忽然問:
「可以買新的嗎?」
祁月不解。
「這副沒有壞。」
「和其他人的不一樣。」
江念秋說:「不用。」
「妳介意?」
「不介意。」
「那為什麼——」
江念秋握住她的手。
「不一樣不代表比較差。」
莫宇仍然看著那雙筷子。
一百多年前,家裡只有十副餐具。
白映棠到來後,才增加第十一副。
如今桌上出現第十二雙筷子。
它不屬於原本的套組。
也沒必要假裝從一開始便存在。
沈清瀾將那副碗筷放到江念秋面前。
「先用這個。」
江念秋點頭。
「謝謝。」
—
晚餐比江念秋預期混亂。
唐以柔與顧緋爭最後一塊魚。
許若情嫌棄擺盤在端上桌後便被破壞。
林初雪提醒所有人,新餐桌承重足夠,不需要搶著把鍋放到中央。
莫宇安靜吃飯。
江念秋坐在她旁邊,逐漸發現一件事。
在外面,莫宇總是最先察覺問題的人。
回到家,她反而經常是被管理的那一個。
蘇晚晴不准她只吃肉。
祁月把蔬菜放進她碗裡。
裴安然提醒她明天有一份身分文件要簽。
葉知夏則拿走她放在桌面的終端,因為用餐時不准處理工作。
江念秋忍不住笑了。
莫宇看向她。
「笑什麼?」
「十年前,我以為妳什麼都能處理。」
「可以。」
十個人同時否認:
「不可以。」
江念秋笑得更明顯。
莫宇面無表情地繼續吃飯。
—
晚餐後,許若情主動帶江念秋參觀衣帽間。
這出乎所有人預料。
唐以柔問:「妳不是不讓任何人進去?」
「我只是不讓妳進去。」
「為什麼?」
「妳上次把我的衣架拿去修車。」
「那個形狀適合勾管線。」
許若情直接關上門。
衣帽間內比江念秋的工作室還大。
不同年代的服裝被分類保存。
有些來自許若情最後幾部電影。
也有些是百年前便留下的舊衣。
「這件是莫宇第一次陪我參加晚宴時穿的。」許若情說。
江念秋看向深藍色長裙。
「她那時候也這個樣子?」
「嗯。」
「妳呢?」
「也是。」
許若情注視鏡中的自己。
「妳是不是覺得我們很幸運?」
江念秋沒有立刻回答。
「有一部分。」
「其他部分呢?」
「我還不知道。」
許若情轉過身。
「妳會嫉妒我們不會老。」
「會。」
「會恨莫宇嗎?」
「也許。」
這個答案很危險。
卻比保證永不怨恨更加可信。
許若情走近。
「如果有一天妳恨她,別假裝。」
「妳不怕我傷害她?」
「莫宇不怕武器。」
許若情淡淡地說。
「她真正怕的是別人一邊說沒事,一邊慢慢離開。」
江念秋看著她。
「妳在幫她?」
「我在保護家裡的安寧。」
許若情取出一套簡單睡衣。
「客房沒有合適的衣服,先穿這件。」
「不用,我自己帶了。」
「妳帶的那套布料太粗。」
「只是睡覺。」
「睡覺也需要質感。」
江念秋最後還是接下。
「謝謝。」
許若情開門前,又說:
「這不是接受妳成為妻子。」
「我知道。」
「只是借衣服。」
「我知道。」
「洗完要還。」
江念秋笑了。
「好。」
—
深夜,江念秋獨自躺在客房。
她拒絕莫宇留下。
不是因為不想。
而是第一天住進這棟房子,她需要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夜晚。
凌晨一點,房門被輕輕敲響。
她以為是莫宇。
打開門,外面站著沈清瀾。
「方便說話嗎?」
「可以。」
沈清瀾沒有進房。
兩人站在門口。
「莫宇現在在哪裡?」江念秋問。
「庭院。」
「她不高興?」
「有一點。」
「因為我不讓她睡這裡?」
「因為她不知道該睡哪裡。」
江念秋愣住。
沈清瀾眼底浮現淡淡笑意。
「她怕如果去找任何一個人,妳會覺得她故意讓妳嫉妒。」
「那她可以睡自己的房間。」
「她現在大概也想到了。」
兩人安靜片刻。
江念秋問:
「妳真的不反對我們交往?」
「反對過。」
「什麼時候?」
「她第一次告訴我吻了妳的時候。」
「後來呢?」
「我問自己,究竟是不喜歡妳,還是不喜歡她的生活出現我不知道的部分。」
「答案是什麼?」
「後者。」
沈清瀾看向客房內。
「我離開三十年,想證明自己不必永遠成為別人的歸處。」
「回來後卻發現,莫宇也不再只是我離開前認識的那個人。」
江念秋低聲問:
「妳後悔走嗎?」
「不後悔。」
「那妳還愛她?」
「愛。」
「不怕她越來越多人?」
「怕。」
沈清瀾回答得坦然。
「但恐懼不能替我管理她的人生。」
—
江念秋猶豫很久,終於問:
「我可以知道,怎麼和妳們相處嗎?」
沈清瀾說:
「不用先成為我們。」
「什麼意思?」
「妳愛莫宇,不代表必須愛我們。」
「我們也不會因為共享同一個愛人,就自動成為彼此的伴侶。」
這正是十一人多年來始終維持的界線。
她們可以是家人、朋友,甚至在彼此同意時共享親密。
但沒有任何關係會因為莫宇而自動成立。
「妳只需要做江念秋。」沈清瀾說。
「如果做自己以後,還是和這個家不合呢?」
「那就住在別的地方。」
「聽起來很簡單。」
「實際上很難。」
沈清瀾望向走廊盡頭。
「但困難不代表需要現在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