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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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

2月前

麦穗 #2025年度创作者# 她叫杨麦雨，去年26岁，今年也是26岁——或者说，今年1岁。初次见面时，她9岁，我6岁。那年她刚搬来隔壁，留一头清爽的短发，像个利落的“假小子”。那时的我性格孤僻，不愿与人说话，每天最爱做的事就是趴在窗边看远处绵延的山。家里洗衣机转动时，我也常趴在上面，看那些在热浪中微微“跳动”的山影。我们真正相识，是在一周之后。奶奶炖了一锅火锅，盛了满满一盅盅让我端给隔壁的“姐姐”。我虽不情愿，还是照做了。站在她家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门开了，她戴一顶黑色鸭舌帽，穿着白T恤和短裤，光着脚，笑盈盈地看着我。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奶奶让送来的……”她笑着拉我进屋：“妹妹害羞啥子？”——她的房间很特别。我喜欢布娃娃，她的屋里却摆满了小汽车、变形金刚，还有整套的《七龙珠》。她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她的收藏，不知怎么，我也渐渐放松下来，和她一起玩起了小车。奶奶见我久不回来，便找来我家，看到我和她玩在一起，又惊又喜——我终于愿意交朋友了。那天临走时，她告诉我她叫杨麦雨。我说我叫林莉，小名穗穗。她成了我第一个朋友，后来也成了我的“小跟班”。我总跟在她身后，一声声地喊“姐姐”。第二年我上一年级，我们同校，经常手牵手回家。她讲班里的趣事，我安静地听，偶尔应一两句。回到家，我总会找些好吃的给她送去。那样的日子过了三年，直到她小学毕业，升入初中。我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状态，但似乎比从前开朗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我上初一那年，本该升高一的姐姐突然复读初三。虽然不明白原因，我却很高兴——我们又能够一起上学放学了。姐姐一头短发，常被同学叫作“假小子”，说她“不像女生”。每逢这时，我这个矮个子就会跳起来跟人理论：“短发怎么了？假小子怎么了？你们那么好看，也可以剪短发呀！”姐姐总是拉我走开，把手搭在我肩上，轻声说：“没事，不跟他们计较。”——可我知道，她其实是在意的。初一那年，活泼的我也交到了新朋友。有人问我将来想考哪所高中，我说奶奶舍不得我走远，应该就留在本地吧，“反正我也不爱读书，成绩也就中等”。一年很快过去，姐姐中考成绩非常好，却只填报了本地的高中。我很疑惑——难道是因为我那句无心的话？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高中我们又一起走了一年。其间我问过她：“姐姐，你为什么复读？又为什么成绩那么好，却要留在本地读高中？”她依旧把手搭在我肩上，笑着说：“穗穗，你个瓜娃子。”我气呼呼地叫她全名：“杨麦雨！你再说我真嘞要变瓜咯！”她只是笑，没有回答。虽然她还是从前的打扮、从前的短发，可高三那年，她的个子忽然高出我许多，甚至……比很多男生还要清秀帅气。姐姐毕业那天，在成人礼上突然跑过来抱住我。她眼眶微微发红，对我说：“穗穗，姐姐要去城里读大学了。你个瓜娃子要好好读书，我们是一辈子的……”她停顿了一下，轻轻说：“朋友。”我拍了拍她的背，心想，她大概是舍不得班里的同学吧。回家后，姐姐送我一本皱巴巴的《七龙珠》，里面夹着一张信纸，外面扎着我送她的头绳。“这是姐姐的秘密，帮我保管好。”她说。我把书带回家，仔细锁进柜子——这是姐姐的秘密，我一定得保管好。从此，再也没有打开。我高中毕业的成人礼，她也来了，笑着说：“恭喜穗穗长大成人。” 大二那年，姐姐跑回来告诉我，她考上公务员了。那天她拉着我说了好多话，反复说着“我们要做永远的朋友”。过年时，她提议两家一起过——那是我记忆中最开心的一个年。放鞭炮时，她会伸手捂住我的耳朵；早晨会把我叫起来，一起看惺忪朝阳浸染天际;夜晚我们并肩坐着，看漫天烟花无声绽放。我想，有这样一个姐姐，真幸福。从大二下学期直到我大学毕业，她常抽空来学校看我。去年六月，她还参加了我的毕业典礼。我们一起拍了很多照片，六月底又一起去毕业旅行，走了好多地方，每一刻都明亮而欢畅。时间过得飞快。七月，她又匆匆回去上班了。直到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家里接到一通电话。大人不时看向我，我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奶奶告诉我，邻居姐姐去世了，心源性猝死。我脑中一片空白——上个月不是才见过吗？不是还一起旅行、一起笑闹吗？第二天，姐姐家里来了许多人，灵堂也布置起来。可我看不到姐姐。守灵时我没有哭，下葬时也没有哭，甚至当姐姐变成一座小小土堆，我依然没有哭。一天后，收拾房间时，我才想起姐姐托我保管的秘密。我终于忍不住，打开那本《七龙珠》。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杨麦雨 ❤️ 穗穗，一辈子！朋友！” 我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我跑去姐姐墓前，用笔在那行字下面用力写道： “穗穗（麦穗）❤️ 杨麦雨，一辈子！朋友！” 从那天起，我多了一个笔名——麦穗。我也终于明白，复读和考本地高中都是因为我。而这个所谓的姐姐，其实一直住在我心里。麦是她，穗是我，而我的姐姐，永远留在了麦子成熟的季节。是的，她是我的“姐姐”。很好很好的“姐姐”。一直都是。风吹过麦田，今年的穗子沉甸甸的。我想，那是你在点头。1岁快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