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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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漓
3月前
我妈给我发消息，最常说的是“女儿，吃饭了吗”。
不是“最近开心吗”，不是“有没有交到朋友”，不是“钱够不够花”。是“女儿，吃饭了吗”。
我回“吃了。”
她说“好”。
对话结束。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说“没吃”，她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那快去吃点”。不会问“为什么不吃饭”“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只负责确认我活着，不负责知道我为什么活着。
我爸更简单。他不发消息，不打电话，每个月发一笔勉强够我活下去的生活费。偶尔打了电话我不接，他就一直打。接了，他问“你在干嘛”。我说“在学习”。他说“哦”。然后沉默。
我等他说话，他等我说话，两个人什么也不说，或者他突然扯一些道听途说的大道理，我假装受教地附和几句，甚至在电话这边他看不见的角落也会点点头。最后他说“那我挂了”。我说“嗯，你注意身体。”
挂了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想：他是不是除过这些还有话想说？还是真的只是确认我还在？
没念大学前，我爸总吼我，吼我的时候，我以为他恨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恨我，是恨他自己。他恨自己钱挣得还不够多，至少没他哥们儿多，恨自己之前投资的失误，恨自己活成这样。但他不能吼自己，所以吼我。
我妈不吼我。她只是不说话。
她年轻的时候应该也说过很多话吧，我看过她年轻时写的日记，那时她还有小女孩的天真。她会对谁说呢？对我爸说，对外婆说，对姨妈们说，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后来发现说了也没用，就不说了。真是残忍。
她现在把那些话熬成苦药喝下去，没治好自己，反而变成了冗长的病，说成对我说的那句“吃饭了没”。
我理解他们。我真的理解，然后继续活着，睁着眼睛当个盲人。
我有时候想找个人说。翻遍通讯录，不知道跟谁说。
所以我跟自己说。
我跟自己说：你今天为什么不开心？因为那个同学和你说话时语气不太好。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因为你觉得她讨厌你，她真的讨厌你吗？她可能只是有点着急，你为什么不能接受别人着急？因为我爸每次因为一点小事着急，着急就吼我。
每次分析到最后，都是我爸，嗯对，都是他。
像一个迷宫，你弯弯绕绕，一层一层破解迷题，走到终点发现通关处等着你的不是宝藏，而是一筐烂掉的苹果，为什么是烂掉的苹果，因为我总是买很多苹果，吃到最后总会有几个吃不下，待在那里腐烂。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爸不是我爸，我会怎么看他？一个中年男人，有很多钱，但吝啬，脾气大，出轨，不尊重老婆孩子。我会离他远远的，觉得他是个人渣。
可他是我爸。他出差时给我带过礼物，他交过我的学费，在吼完我后偶尔露出一丝心虚的表情。他不是恶意的，然后我就想行吧行吧。
这让我更难受。如果他是个纯粹的坏人，我就可以干脆地恨他。可他不是。他坏得不纯粹，好得也不彻底。我恨他，恨得我自己很痛苦。
我理解他，理解他也让我痛苦。
我妈也不是故意忽视我，只是她自己也没被关心过。她不是故意只问我“吃饭了没”，是只会这一种爱人的方式。
我理解所有人。我理解自己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快十八岁了，跑到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上大学，学习成绩糟糕，白头发却越来越多。我只知道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得眼睛疼，也不知道在刷什么。我只知道我跟我妈说“吃了，吃得很不错”，其实今天只喝了一杯咖啡，咖啡因在胃里灼烧，胃疼但我不想去理会。我只知道我爸打电话来，我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接了不知道说什么。
我只知道这些。
未来会好吗？我不知道。
也许不会。也许我会一直这样。
然后我把手机熄屏，翻了个身。发现前段时间染的头发长出了白色的发根。
对着镜子看了看，扯下一根，确实是白的。不是反光，不是光线问题，就是白的。我今年才十八。
我把那根头发捏起来，对着窗外的光转了两圈。想起我妈说“你少想点事”。可是不想事，不思考，我还是我吗？
突然想起小时候养的小狗。它被送走之前，也是这么安静，没什么预兆。某天就不见了。我不知道原因，还在原地等，等了两周，然后告诉自己：它不会回来了。
现在我不会哭了，我只会躺着，把手机熄屏，不说话。
这算长大吗？还是算我坏掉了。
我不知道。
后来我起床，洗了把脸，打开电脑，把今天要交的综述写完检查了一遍，又删了两句废话，或许这篇综述很有创新点，师长们总说我很擅长科研。
外面天还没黑。我坐下来，泡了杯茶。
未来是什么？也许我会一个人住，和一群猫。我一辈子都在写这些显得我很痛苦但是别人看来只是无病呻吟的文字，然后呢，父母走了，我还在。
我在冰与火中踽踽独行。反正窒息千百次，已经习惯了。火烧不死我，冰也没办法让我死掉，还把我变成现在的样子，带着裂纹，能盛水。
光从纹外爬进，水从纹里漫出。
Yic（40+佛系版）： 早點學佛
